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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巴西一比七

悦看 作者:XAr 12268浏览

在去贝洛奥里藏特的飞机上,我跑去洗手间换上了黄衫。我以为这仅仅是又一个梦想照进现实,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地见证了历史。

这 场过于惨烈的失败也许早有先兆,只是被我们选择性地忽视了:且不说内马尔伤退和弟媳的缺阵对巴西的锋线和后场撕开的无法弥补的大口,此前面对从没输过的智 利,巴西虽然最终涉险过关,但毫无疑问踢得难看,前总统卢拉对媒体坦言巴西队已经失去应有的巴西style。连内马尔泪洒国歌现场和弟媳跪在场中哭着看完 点球大战,都被心理学家批评心理脆弱,准备不足。

抵达球场,兴奋的球迷身着奇装异服在广场自拍、唱歌,排队进场。这天来了58000多人, 基本塞满了圆鼓鼓的米内朗球场,德国白衣只有小小一片,还有一些零星地散落在一片黄里。这是绝对的主场优势,大屏幕上打出巴西队首发阵容时,群情激昂的球 迷喊破了嗓子,代理队长大卫路易斯和对智利点球大战中扑中关键点球的塞萨尔大神受到至高无上的拥戴,而德国的首发阵容一出,只得到满场嘘声。

巴西人其实并没有盲目乐观,几乎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迎接一场艰难的比赛,准备好了用全部的气力鼓舞一支陷入鏖战的国家队。他们都错了。

对 我来说,千里飞贝洛,不过是想看巴西队员右臂搭右肩,像长城一样走进这神奇的7000平米草场,听几万人一起高唱国歌,在音乐停止后依然高呼 “Pátria amada, Brasil!(亲爱的祖国,巴西!)”,感受无法言说的巨大力量叩击我的心脏。我感受到了,我边拿手机拍video边热泪盈眶,我想拥抱每一个人,吻每 一个人。

这一刻会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只是当回想那一天的时候,这震撼人心的场景被稀释了,因为一切都没有上半场的前30分钟来的深刻。

开 场不久,巴西队来了一个有气无力的打门,现场的观众群情激昂,唱起“我是巴西人我好骄傲我好有爱”和“Ole Ole Ole Ola 内马尔 内马尔”。我们这群黄衫中间坐了个孤独的德国人,他看起来孤独死了。然而不过10分钟,德国已经攻破塞萨尔神掌,巴西队员犹如梦游,大卫·路易斯放着落单 的穆勒不管,跑去围堵已有两人防守的克雷泽。

德国人欢欣鼓舞,巴西人不甘示弱,声声“Brasil”喊得响亮,旁边的巴西人还在高喊“法西 斯分子婊子养的你们擦屁眼去吧”。第22分钟克雷泽打进第二球,旁边的巴西人猛捶身后的座椅。3:0, 4:0, 5:0……局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崩盘,等第29分钟德国人攻入第5粒进球,巴西人的希望已完全粉碎,陆续开始有人离场。6分钟4个进球,这是世界杯 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效率,在半决赛里更加无法想象。赛后的采访里,主教练斯科拉里无法解释,球员也无法解释。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德国人高声歌颂着意料之外的胜利,每进一个球,他们都更嘹亮一点,原来一小片人也能发出如此洪亮的声音,比全场巴西人一起呐喊还要嘹亮。

半场就在5:0里结束了,巴西妈妈和德国爸爸的小女儿Valéria哭着给爸爸打了个电话,她说爸爸我求你了,别让德国再进球了。

我跑去又要了一杯金汤力,酒吧店员问我比赛好看吗?我在这里调酒要烦死了。我差点哭了。回到包厢,看到有个寂寞的巴西大叔在喝酒。我说你不出去看吗?他眼眶红了,说怎么办呀,看什么呀。这时候没人能安慰他了。

下 半场的巴西仍然毫无起色,球迷渐渐从期望转失望,再到愤怒。德国人一首接一首唱得震天响,巴西人恨得牙痒,忍着。终于开骂弗莱德,让弗莱德擦屁眼去。无辜 的总统也躺枪了,也被要求擦屁眼去。所有人都坐下了,德国人国旗抖得欢,蹦跶得欢,歌唱得更欢,还贱贱地喊起了“Brasil”,巴西人沉默着,恨得牙 痒。

等到德国攻入第7球,恨铁不成钢的巴西人开始为德国鼓掌。这是第79分钟了。7:0。等奥斯卡在第90分钟踢入聊胜于无的进球,只有脑残粉笑得出来。

体 育场响起通知“请所有德国球迷在比赛结束后留在座位上,等候安全部门进一步通知”。比赛在长哨里结束了,巴西人没有想象中狂躁,散场时平静得像是任何一场 无关紧要的比赛,只是看到好多流泪的黄衫大叔。每个街口都多了数十名手持钢化玻璃盾牌的特警,同事发来微信说你注意安全。

我作为一个局外 人,已经心情差到爆,可以想见巴西人民是什么感受。1950年,在半决赛7:0大胜对手的巴西队高歌猛进决赛,巴西全国提前进入狂欢,却迎来20万人眼睁 睁看着巴西队在里约马拉卡纳球场0:2不敌乌拉圭,此役一败成为乐天散漫的巴西人民心中难以愈合的伤口。64年后巴西重办世界杯,抱着“求被治愈”的心态 一路跌跌撞撞却有惊无险,不曾想旧伤未平又添新伤,还更沉痛,更刻骨铭心,想想只剩不忍。

有时想想,假使巴西在自家门口夺了冠,那得是怎样一种场景啊,估计全巴西的人都得上街,啤酒要喝干,汽车旅馆要爆满。所谓执者失之啊,越完美的场景,越接近于不可能,越想得到越得不到。世事如此,只有叹息。

尤其是足球在巴西超越了“一项运动”,是人们的精神食粮、宗教信仰、全民梦想,是生活难以取代的一大块。有人说在巴西,11个男孩儿里面有10个生日想得到一个足球,还有1个想得到守门员手套。前总统卢拉说我以前的梦想是当个球员,才不是共和国总统。

1958年,巴西在瑞典第一次捧起大力神杯,长久以来被殖民、被奴役、被看轻的巴西人第一次在世界上扬眉吐气,向全世界宣告“你们有多好,我们也能有多好”,所谓民族自豪感、民族归属感,其实就这么点事儿。

人 说巴西是世界上最没有种族歧视的国家。巴西有句话,不管你来自那里,只要你在巴西,你就是巴西人。除了巴西社会原本的开放包容,足球也发挥了不少作用。黑 人们在足球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们给巴西足球带来全新的非洲元素,长久以来成为展现才华、反抗种族歧视、阶级分歧的平台。

足球和这个国家 的一呼一吸紧密相连,政治也不例外。2014对巴西尤为特别,经济上国际环境不景气,巴西经济增长乏力,通胀高企,新生的中产阶级产生新的诉求,政府还不 能一步到位。政治上大选在即,左右翼斗争日趋白热化,而巴西的一举一动牵动南美地区未来走向。足球是减压阀,是稳定剂,是现任总统助选的一大力臂。去年联 合会杯前夕意外爆发的大规模示威游行历历在目,一小撮极端分子混迹其中,烧车砸楼暴力盛行,等巴西妥妥赢得联合会杯,一切又悄然谢幕,全民狂欢,对未来重 新充满希望。世界杯前又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游行示威,但开赛后立刻随着巴西队节节胜利而偃旗息鼓。学者说研究表明历届世界杯的结果和大选结果不挂钩,但巴西 上次主办还是1950年,所谓的研究表明真的靠得住吗?如何解释世界杯开赛后舅妈支持率止跌而反对派支持率止升?等等看吧……

单说足 球,02年的大罗小罗里瓦尔多卡洛斯卡福一代已经翻篇,随着斯科拉里一记掩面,五星桑巴不知会走向哪里。看报有评论说巴西足球应该少点随性,多点严整。 是,巴西人踢球都在玩,明明能射门的时候也要传出来,倒一倒,玩一会。足球是全民运动,连单位里的中国小朋友都个个迷上足球,天天拿单杠的两根棍做门,踢 球踢得起劲,还学会了大肺活量喊Gol。巴西不缺球员,也不会缺球星,期待下一个黄金一代。

所有说“胜不骄败不馁”,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人都散了吧,你们永远无法明白足球对巴西和巴西人民意味着什么。不能在主场捧起大力神杯也许不会改变太多,但假若捧杯,巴西将成为另一个巴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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