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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乡记

悦看 作者:邓安庆 11354浏览

到了村庄的路口,司机说:“你到了。”我便下了车,沿着满是泥泞的乡路往垸里走。在叔叔的屋子后面,立着一座刚建好的三层楼房,我立马知道这是我家的新屋子。它的前后左右都没有紧挨着的房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我停下来看了看,又往老屋走去。从新屋走向老屋的路上,那些红砖垒砌的小小茅厕几十年一直都在,路边的桑葚树修路的时候被砍掉了,一些人家房门紧闭,很显见是已搬离他乡。没有狗吠声了,也没有鸡鸣声了,麻雀从池塘这头的毛白杨上飞到对面的屋顶上。堆满垃圾的池塘边上,湿黑的柴垛茅草顶耷拉着,高低错落的屋顶后天空隐隐发亮。在路上我碰到了好些叫不上名字却又熟悉的老人,他们弓着背,慢慢地走着,眼睛细细地看我,“你是庆儿是啵?”我点头说是。“都这么大了,认不出来咯。”

老屋的灯还是亮着的,母亲和父亲都在房间里,见我迎了出来。父亲依旧是穿着他军绿色的上衣,戴着那顶皮帽,他让母亲赶紧给我做饭吃,自己又端来一盆子热腾腾的水让我洗脸洗脚。我坐在堂屋的木椅上,看着老屋子。墙体上的泥块剥落,墙壁发灰,房间里的劣质木柜柜门歪倒一边,头顶的电线纠结一团。这个屋子正在无可避免的衰败。随着新屋起来,它再也不会被费心费力地维修了。墙壁上那些我小时候用黑蜡笔涂鸦的作品还在那里,大门上去年我贴的对联已经撕下来了,新的对联还没有贴上。门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父亲也拿着一串鞭炮,拿到门外放去。母亲笑着说:“跟个细伢儿似的!他就等你回来放的,对联也买好了,也等你回来贴。”

洗完脚,跟着父母去新屋睡觉。新屋近看只盖了一个坯子,灶屋正面是敞开的,我们直接走进去。二楼的房间里放着从老屋搬来的床,自家的棉被果然厚墩墩的。母亲打开电视,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电视里的声音在房间里很响亮。我就势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碎碎地说着什么,这些声音在电话里一次又一次响起,问我怎么下班怎么这么晚,问我谈朋友没有,也问我饭吃得饱不饱,我眼眶忽然一热,父母又回头来看我。我怕自己失态,站起来,往房间外面走去。走到隔壁的房间,正面还没有砌砖,能看到对面的屋子和菜园。我又走到阳台上,父亲也跟过来,他的烟头一闪一闪的亮着。我站阳台边上,不知哪家在放烟花,嗖一下,又嗖一下,在垸子中央的天宇绽开又灭掉,楼边的水泥路一辆汽车的车顶凿开夜色,沙沙地擦着地面离去。父亲说:“你老了之后肯定要回来住的,好歹有个屋子在这里的。”

新屋我来住之前,一直都是父亲在住。他的红色小收音机、喝水的瓷杯、装瓜子花生的盒子都在这里。晚饭我们在老屋吃完后,身患糖尿病的父亲都会先到新屋来,他要给自己注入胰岛素。屋外细雨蒙蒙,他打着手电筒走在水洼处处的路上。我洗完脚刷完牙过来,上楼的时候就能听到电视机大大的声音,走到没有安上门的房门口,电视在放着新闻,父亲歪在沙发上张着嘴睡着了。我拿起羽绒服给他盖上,他又懵懵懂懂地醒了过来。我说你去睡觉吧,他双手坐在屁股下面,身子坐正,“我要看看天气预报。”我坐在小椅子上,跟他一起看新闻。他看看又歪着歪着睡着了,鼾声小小的。头顶的白光罩在他带着帽子的头上,脸的一半白蜡蜡的,一半在阴影中。我手拍拍他的膝盖,他都没有反应。

有时母亲会过来,见我坐在沙发上看书,就说:“你真坐得住。”她手上提了一包装满雪饼、苹果、橘子的塑料袋过来,怕我饿了可以拿着吃。袋子一般我都没有动过,上次放在哪里,现在她来的时候还放在哪里。她看了看袋子,又看看我说:“你以前蛮爱吃的,现在都不大吃了。”她又拿起电视桌下面的开水瓶,打开瓶塞看了看,说这水冷了她再打一壶来。有时她坐下来打开电视,声音开得极小,我说:“开大点儿。”我便放下书,跟母亲一起看一下午电视。坐久了,她说:“这屋才是冷!”转头跟我说:“你要加一条毛裤,莫感冒咯。”

大部分时间里,新屋只有我一个人。堂屋、二楼、三楼、阁楼,它们都等待着开春过后的装修,铺上防滑瓷砖,刮上腻子,涂上白漆,而现在他们是裸露着粗粝的内里。在房间里坐得久了,我就楼上楼下转悠,父亲和盖房子的师傅们一点点把它搭建了出来,我没有见到这个积累的艰苦过程。放在墙角的木架子,堆在阳台上还未拆封的水管,铺在堂屋的细石子,它们沉默地存在于此。站在新屋的阳台上,麦田、柴垛、青草、野花,种种气息从四面八方汇合而来,罩着我,让我全身心处于放松的愉悦状态。而在城市里的种种人与事感觉极不真实,仿佛只是可以随意翻过去的一页。天空一点点暗下去,风吹在身上,轻柔温软,村庄渐渐陷入暮色中,灯一一亮起。家家门口又一次噼噼啪啪放鞭炮。再看长江对面的江西,远远的亮着一排灯,山的剪影都不见了,各色的烟花一朵朵在夜空绽开。

新屋的后头是一片坟场,过年时鞭炮不断,哀乐阵阵,一问母亲村里又有老人去世了,花圈簇新地插在新立的坟头上。屋前的菜园栽着冬青菜、莴苣、包菜、菜薹,雨点在青青的菜叶上溅开。父亲摇摇头说:“没有多少人种地了,大家都出外打工了。明年再回来,你看看,垸里又要多好多新屋。”父亲指给我看那些还在麦田中央的屋基,“屋子是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咯。”我转头看他,他在抽烟。很奇怪,平日里问道烟味我退避三舍,父亲的烟气我却觉得颇为好闻。他问:“你是明天走还是后天走?”我说后天,他点点头:“路上注意点儿,这几天又是雨又是雪的。”我说好。

临行前,母亲已经把我带回来的衣服又重新洗了一遍,虽然我说自己已经洗过了,她还是说洗得不干净。我的包里塞满了她炸的鱼块、腌制的霉豆腐和干鱼腊肉。我给母亲买了个手机,并存入了我们每个人的电话号码。我教母亲怎么用手机,她拿着手机像是一个小学生一样,重复着我教她的步骤,父亲也凑过来,怎么教他们都觉得十分麻烦。我便把我们的手机号码抄录在本子上,字写得大大的,一个个让母亲看,眼睛是否看的清楚。母亲说记得也把家里的电话号码也写上,手机里也存上,这样在外面人家问起,她可以把手机给别人翻看。她说起上一次骑三轮车从市区回来,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有了手机,就不怕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我坐在老屋的堂屋里,再一次长久地看。我在这个屋子里出生长大,三十年来它已经老了。泡脚的时候,父亲、母亲都随手拿着小椅子过来,他们的脚跟我的脚一起泡在热水中。母亲和父亲的脚踝看起来都是干黄的,而我的年轻白润。泡脚的木盆也有了好些年的历史了。堂屋的钨丝灯泡罩着一层灰,爷爷奶奶的遗像还是悬挂在堂屋正中牌匾的边上,有时候我从堂屋走到灶屋时,我总感觉他们的目光追随着我。侄子们拿着玩具枪从房间玩到堂屋,又从堂屋奔到大门外。母亲让他们被乱跑,外面天冷,跑出汗又要感冒了。

夜渐渐深沉,再一次我要离开老屋去新屋睡觉了,母亲说我陪你一起过去。空气清寒,阴云厚重,雪看来非下不可了。我说:“北京也下雪了,一百多天一滴雨都没有下,这次终于下了。”母亲说:“我忘了把毛裤塞到你包里去。”我说:“没事的,北京有暖气,已经说过好几遍了,不冷。”母亲还是不放心:“外面还不是冷。”我牵着她的手说:“外面是干冷,不像我们这边是湿冷。”手电筒的光照着前方的水洼,有雪粒子落下,砸出点点涟漪。上到新屋的二楼,打开灯,母亲坐在床边,我坐在沙发上。她问:“票在啵?”我拍拍胸口的钱包说在。她又问:“出去说话做事要注意。”我说晓得。她站起来把我的床铺好,在上面拍了拍,拿起手电筒说:“我走咯。”我说好。她的脚步声非常轻,雪粒子敲窗的声音把它盖住了。过了一会儿我手机响了,一看是母亲打来了,我接了,她在电话那头说:“我就试一下能不能打通。”

20140110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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